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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间生命留下最原始最质朴的翠色

 莫待荒芜悔断肠,方忆昔时苍翠未思量。

 我怀着肃穆的心情,深深凝视着火烧云映衬之下这座我深爱的老屋。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透过模糊的尘土与颓败的枯枝,我紧抿住唇细细地端详着这无比熟悉的地方。它坐北朝南,有着高大的青色墙与陈旧的褐色木窗。赭石色瓦下的高檐边,空余燕子的泥巢,而那俊俏一对儿的悄声呢喃,似乎还在穿堂风中飘荡。由低矮的石阶连接的院落,不大却足以容下数不清的自然生灵安然栖息,足以容下家人们的数颗回归璞真的心灵。它是自然精灵的家园,是人们心灵的寄托处。然而,一纸政令宣告了老屋蓦然苍白的命运:拆旧房,建新厦,城市化建设刻不容缓。于是,这次匆匆的看望,竟已是永诀的时辰,是它的葬礼。老屋的灵魂,似乎在半空中叹息。

 曾几何时,老屋是年幼的我的消夏宝地。走在精力充沛的蝉的嘹亮夏颂中,好奇的小孩子总会眨巴着烟望望高檐上燕子们的依偎与缱绻,再触摸青翠清凉的葡萄藤卷曲出的曼妙弧线,或用手指轻抚几乎淹没了碎砖小径的幼嫩草尖与滑软青苔……环绕着老屋的一切一切,以一种自然而熟焾的方式与人们朝夕共寐于同一方小天地。老屋所容纳的生命,赋予老屋一种难以言喻的野性生机,使它焕发着一种灵性的光芒,持久而深刻的感染着我尚且稚嫩的心灵。这一切,将是在钢筋混凝土的冰冷世界中永远无法可想的。失去了老屋,便是缺少了欢乐的源泉和自然的天堂。我如同被遗弃的孩子,彷徨而惶恐的流离失所,从此浮萍无根。

 心情沉重的坐上车,在滚滚黄烟中别离了老屋,别离了那自然的生机。望向窗外天边的最后几缕如血残阳,禁不住难过的想象着:鳞次栉比的崭新高楼,即将践踏着芊芊青草的娇嫩弱小的身躯一幢幢矗立;冷漠坚硬的水泥,将扼住那些隐匿在浅土的生灵欲痛苦喑哑的喉咙;沉默的混凝土将一层层永远地禁锢那温柔多情的藤蔓。昔日生机勃勃的一切,是否将就此归于永寂。是否可以想象,曾陪伴老屋静默沐浴在余晖中数十载的石榴树,在被连根拔出泥土时锥心的疼痛与绝望?是否可以想象,老屋轰然倒下之时,檐上曾记录着甜蜜温馨的燕窝跌入风中继而粉身碎骨,最终湮没于尘埃之中?是否可以想象,当双飞燕儿张皇失措地尖叫寻不到归巢,唯有缩在残垣一隅流泪的凄凉?我昔日的“友邻”们,是否会同我一样合十双手为绿色的院落与清新空气祈福?然而我是知晓的。新生代楼房定会冰冷无情地隔绝一切。老屋的叹息与扬尘一同轻轻落下,消弭在身后,却在我心中留下一个难以愈合的老屋形状的空洞,教人在愧疚与悲哀中无言。

 

 其实譬如老屋的情景,绝非特例。想当今中国,振奋精神奋斗有成,经济发展空前迅猛,摘得骄人数据瞩目成就。然而当人们从最初的狂喜清醒起来,势必惊愕于无数座老屋的消失,无数和谐、平衡的关系早已被打破。在蹿升的数字背后,我们所付出的代价超乎想象。若栖息地蚕食殆尽,赖其生存的物种何去何从?倘若除人类以外的生命皆轮陷于绝境,我们离灭顶的阴霾还会有多远?

 老屋的葬礼,虽然带来了现代化的便利与城镇的繁华,却同时带走了那些鲜活而苍翠欲滴的记忆。在城市的步伐昂首挺入乡村的同时,许多习以为常的美好不应远去的自然之灵却在日益污浊的空气中凭空的消失,就如同它们从不曾伴人类在田埂上看日升月落与星移斗转一般。然而它们在我们心底划下的那抹纯粹的生机盎然的绿意,只会随着确实而愈发清晰痛楚,唯有实现繁荣发展与生态平衡的统一,为人间生命留下最原始最质朴的翠色,泱泱华夏的复兴才能算是真正的昌盛富强,我们的生命才能够真正的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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